野玫瑰与荆棘舞——鬼虫

两色风景 — Wed, 10 Jan 2007 09:03:59 +0800

时间大约是平安时代中期。地点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岛……人称“鬼岛”。岛上有这样一群人，衣不蔽体，刀耕火种，虽不至茹毛饮血，过着的却完全是古代原始氏族一般的落后生活。

极喜欢柏木晴子的这部《鬼虫》。算是近期所看过最特别的作品之一。

虽然在某些与时代背景有关的细节处上，作者曾经流露一点不经意的暗示，但是那基本是没有意义的。阅读这部漫画无需怀抱考据的心态，只需沉浸入剧情，去感受那久远而野性的世外桃源。

没有人知道鬼岛的历史。没有人说得出这里是何时开始有人居住。岛民人数不足八十，没有像样的名字也没有与时俱进的知识。包括妇女在内，每一个都是高大健壮，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皮肤的黝黑与粗糙。他们没有所谓的服饰，也不介意简单的遮羞材料无法掩饰自己的身体。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耕种，或捕鱼，并不刻意强调辛勤与奋斗这样的字眼，只是脚踏实地地在为生存努力。

很是佩服柏木晴子这位作者。身为女性（看名字应该是吧），画风却全然不见寻常女作者那种软绵和细腻，带着粗犷的写实风很好地重现了鬼岛上的蛮荒景况。对于岛民们野性气质以及健硕之美的刻画也是可圈可点。对于这样一部题材特殊的作品而言，精湛的画工是非常重要的。

至于故事，可以概括为两个字：求存。之所以不说“生存”，主要是想凸现作品里所渗透的那股咬紧牙关般的生命力。

一开始是三个孩子。男孩叫咕咕里，一对姐妹叫坦娜和多拉可。因为咕咕里的冒失，年幼的坦娜被大海吞噬。而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多拉可的责任，包括多拉可本人。坦娜的死亡成为阴影永远盘旋在两人的心头。在多年之后，两人已经成为夫妻之后仍然挥散不去。以至于成为契机，当相貌与长大的坦娜一模一样的外来漂流者麻拉美出现在了鬼岛，多拉可发自内心地将她当作了姐姐看待。

那或许是一种因愧疚而生的赎罪心理。然而愚昧落后的岛民笃信麻拉美是会为鬼岛带来灾难的扫把星，因此出尽一切手段驱逐。保卫麻拉美的决心让咕咕里夫妇与全岛居民站在了对立面上。然而麻拉美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角色，来自非蛮荒社会的她拥有毒辣的心计以及胜过岛民的智慧……

相当好看的作品。严格说来主角应该是反派一号麻拉美。统筹全局的她像是针线一般串起所有的人物与事件。若说岛民们体现的是未经污染的土地上人类的质朴面貌，麻拉美则是传递人类心思复杂的欲望一面。最讽刺的一幕莫过于全岛陷入灾荒而民不聊生的时期，她却吃得如同肥猪。麻拉美兴风作浪的煽动能力以及缜密狡诈的心思却很令人联想起武则天卑弥乎此类女独裁者。本该处于弱势群体的她所表现出的魄力每每令人不寒而栗。单纯善良而天真的多拉可就这样一次次被利用欺骗。

而那些男人们，或是优柔寡断，或是忠于欲望，或是珍惜生命，慢慢聚拢在了麻拉美周围。拥有悠久团结传统的鬼岛因而分裂。我以为这是全书最高潮也最高明的情节。站在岛民的立场上，麻拉美无疑是个令人反感的恶劣角色，然而岛民混沌未开的心态也令人气结。面对危险，他们选择通过占卜祈祷来应对，面对喷发的火山，他们选择继续留守故土不肯离去。有时候让人懊恼地觉得“这群傻瓜也是活该……”，然而与此同时他们表现出令人感动的生存意志。在火山灰如雪覆盖耕地时，他们坚强地打扫，期待来年的开垦。无论外面的世界是繁华是危难，也宁可继续留恋祖先的故乡。毋宁说他们其实是在贯彻一种精神，一种人类骨子里最单纯最原始的信仰。虽然站在时代进步的角度来看他们代表的是落伍的一代，但是我肯定那样的“想”与“做”。

试回忆那样的几页：火山持续喷发，地动山摇，鬼岛体无完肤，满目苍夷，而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在抓紧时间与大自然搏斗着，一旦天灾平静便马上奔出翻土与播种，没有食水了就饮用海龟的血液，他们在与死神抢时间。那样酣畅的连读效果所传递的坚强令我感动。

而结局也没有固步自封或是不思进取的批评可以提。面对无法再生存的鬼岛，岛民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麻拉美的滞留与竟然生存。全书至此戛然而止不再交代，却再度吊起了读者的好奇心。能够将可看性持续到最后的一页，无法不赞叹作者的用心。

那么我唯一能够提出的不解，只剩了为何题目会叫“鬼虫”。我本来以为那是一种瘟疫——却又何尝不能那样理解？求存或求变，信任和欲望，淳朴与野性……矛盾纠结的情绪恰如瘟疫蔓延全书以及每个角色。又不若将“鬼虫”理解为鬼岛之虫。那一个个努力过放弃过生存过死去了的原始居民们，你们就像是地面上的小虫，坚强而渺小地，活过了。

by 2006-07-06

漫谈 - 平安时代

野玫瑰与荆棘舞——鬼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