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风，恋歌

两色风景 — Wed, 13 Dec 2006 14:55:22 +0800

提到《恋风》就想说，再不会有这样的爱情。

可以想象的爱情模式有，两个人相亲相爱，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者明明相爱，还是要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分开。或者只是单恋，付出没有结果，只留下一段抹不掉的回忆，或者……

《恋风》一开始就否定掉所有可能性。只因为相爱的双方是亲兄妹。

“这是个哥哥和妹妹相爱的故事……”如是说。

虽然不是标榜自己的清高，可是我确实不喜欢看H漫画，尤其反感近亲乱伦题材。有些虚拟的剧情，我容易代入现实去想象，现实里果真发生这种事会怎样？别人会怎样看？当事人究竟怎样想？血溶于水，有些东西是剪不断的羁绊，是最基本的守则，是不该冒险跨越的鸿沟……好吧其实我只是想说，这样的题材是我屏蔽的典型。

《恋风》当然不是H漫。里面的爱情的确是近亲乱伦路线，但是我没法用“通奸”这样的字眼去评价。太肮脏。而作品带给我的感觉却又那么干净。干净？哥哥和妹妹相爱，接吻，拥抱，然后……这样算干净？……

我在试图理清那样矛盾的感觉。

说到近亲相恋的题材，先说说另外几部类似的作品。自然这种题材在H领域一捞一把，但是那就没有相提并论的意义了。

安达充的名作《美雪美雪》《水族馆》《虹色辣椒》，乍一看都是让人YY不已的故事。哥哥妹妹，爸爸女儿，简直要游走在犯罪边缘了。当然安达不是个邪恶的人，还没等你皱起眉头他就立刻交代了所谓的有名无实。于是我们只需放松来阅读故事。暧昧的味道依然在，可是心里已经有一道底线自我安慰：毕竟他们没有血缘。这就足以作为释怀的理由。安达只是从一个另类的角度来描述爱情的多样性，仅此而已。毕竟重点不是在探讨伦常道德。

与之相比堪称极端的则是手冢治虫的作品。收入于《空气之底》中的短篇《黑窗中的女人》以及三卷完的中篇《奇子》都是赤裸裸的乱伦，《奇子》里，通奸的范围还相当大：哥哥妹妹，公公媳妇，叔叔侄女……是的我用了“通奸”一词。《奇子》的笔调严肃深沉。手冢笔下呈现出的人类本质已妖魔化，愚昧无知，为着性爱而迷惘癫狂，病态之甚，如同瘟疫。你可以感受到手冢字里行间的轻蔑。比之《奇子》，《黑窗中的女人》那有限的篇幅里，手冢没有重墨刻画人性。但是依然在否决。故事最后，兄妹俩双双坠楼。逾越血缘的错配只能造成悲剧，这是手冢的态度。

扯得有点远，却不是没必要的。那么回头来说主角《恋风》。

说到对《恋风》的第一印象，虽然我在接触作品之前就已经因为题材而本能排斥，但是阅读的过程还是得承认，很舒服。叙事温柔，画面宁静，风景和女孩子的脸一样清新。怎样也想不到它选择了一个禁忌的角度切入，用世人难以接受的方式讲述爱情的某种境界。

因为父母婚姻的失败，哥哥和妹妹分开很久，重逢时，妹妹迷糊地遗下了皮夹。哥哥捡到了跑去追赶她，然后他喊住她，她回过头，樱花风吹来，两人眯起眼睛，再睁开，那或许是他们看清彼此的第一眼。哥哥是有些胡渣有些发福的欧吉桑，妹妹是穿着校服青春洋溢的中学生。

巧的是那时两人都遭遇了失恋。哥哥被交往两年的女友用一句话结束恋情，“你曾打心里爱过一个人吗”的质问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与成人的爱情相比，妹妹的所谓失恋就微不足道，以暗恋开始，以暗恋结束，收获的也仅仅是一枚标志青春的制服纽扣。

性格从一开始就很明晰。妹妹单纯而清醒。会为曾经表白过心情而无悔，在没有结果时仍然能接受那份无可奈何。外表粗枝大叶的哥哥内心却意外纤细，嘴里冲动地说着“要珍惜，不要放弃”，然后就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那原本是他们作为陌生人微不足道的邂逅。只是错身而过后，彼此记住了。

哥哥叫耕四郎，妹妹叫七夏。

时节春天，不经意的樱花繁华一树，在风中落雪般纷纷扬扬，旋荡在两人之间。

忘了那些若有似无的小暧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记得最初那别扭的相处和各异的心思。也许那就是萌芽。

因为惨遭剧透而知道了内幕，所以阅读的过程变成留心他们是怎样一点点走进那禁区。可爱的妹妹，七夏，迅速接受了礼物般出现在生命里的大哥。她所表现的关心和微笑均发自内心，略带一丝不熟悉的羞涩，好比脸上的红晕。别扭的反而是耕四郎，每每想起自己曾在妹妹面前落泪，就羞得无法面对七夏。耕四郎习惯隐藏心情，喜怒哀乐都不愿被人窥见。早期对七夏的态度，简直是一种回避。影像在脑海交错重叠，面目模糊的幼年七夏，穿着水手服安慰自己的七夏，眼前蹦蹦跳跳叫自己哥哥的七夏，怎样都觉得不真实。

那时并不喜欢耕四郎。他比七夏更像个小孩，脾气发得莫名其妙，言谈举止有口无心。可是我喜欢看他和七夏在磨合中产生的情感交汇，诸如脱口而出的一句关怀，夜色下共乘一辆单车的剪影，下雨时的小伞，还有一叠声的哥哥哥哥，作者营造温馨的小把戏，让人感受到亲情。

当耕四郎渐渐开始在意七夏，当七夏越来越习惯哥哥这样的存在，当我们发出“到底是兄妹啊”的感慨时，温情洋溢的故事开始变质，或者说发生了质变。一切以七夏的一件内衣为契机急转。

那一幕不知道如何形容。可能是兄妹俩分开太久，久得模糊了血缘的界限。可能是往日的不快回忆刺激了理智，可能是……无论如何，看见耕四郎情不自禁将脸颊埋在七夏的内衣中时，我还是厌恶得只想骂人。

开始在面对七夏时感觉不安。单方面负罪于自己的龌龊，又担心那样的不堪会被发现。当种种介意越来越深时，耕四郎已经很难把七夏当妹妹看待。妹妹是怎样的？妹妹不该是一个生疏的概念，隔阂的距离。那以后无论两人的感情怎样日益加深也无法再视为单纯的手足之情。

不得不说吉田基已实在大胆，用那样突兀的手法一下子打破原有的氛围，把剧情推向另一阶段。内衣事件之后，自我谴责的耕四郎有意识地与七夏保持了距离，若即若离之下，反而让两个人都更清晰地注意到彼此的存在。感情一天天变得暧昧，尽管他们一再提醒自己，我们是兄妹。

兄妹会在说话时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吗？兄妹会因为一句话让内心阴晴圆缺吗？兄妹会如此渴望被重视而受不了被忽视吗？

七夏第一次说出的“我喜欢哥哥”，让两个人都红了脸庞，而后尴尬地分开。那时七夏表情认真，身边落樱缤纷。美得令人怦然心动。

怦然心动。

应该说，直视自己感情的人，是七夏。耕四郎不是不在乎，只是他比七夏想得更多更远，于是不得不强行用理性来压抑情感。他们是兄妹。这本不该有一丝错位的身份牢牢束缚着他。七夏毕竟是太过年轻，年轻到把心情放任给感性处置。另一个原因是相信哥哥，相信他对自己并不麻木。

如果他们不是兄妹。这样的感情有多么美好。

耕四郎的克制是社会的克制，是伦常的克制。即便他同样爱着七夏，他也只能选择率先退出。那是他的责任感。他之所以放弃，也是因为无法相信自己可以一直坚持这样的信念。

分手的那一幕，七夏笑着说出再见，而后眼泪就模糊了视线。

樱花散落成雨，耕四郎说我记得我们的初遇。就在像今天这样的情景之中。想起那时，至今仍感到高兴。

如果全书在那时结束，那么《恋风》不会引起更大的争议，甚至还可以感叹那样青涩的恋情是怎样的莽撞而美好。但是那样一来，《恋风》无法因为将主题贯彻始终而成为经典。是的，这是一部纯粹的爱情漫画。它所以令人刻骨铭心，不在其他，只是因为它坚守住了一份爱情。那样的不顾一切，毅然决然，你可以因为题材的敏感而厌恶或唾弃，但是你无法否定它的真挚。

吉田基已不动声色地把故事一步步引到了禁区深处。安排两个人分开，其实是全书最高明的铺垫。在两个人迷茫的情感纠结中拓出一个空间，说喘息也好，反思也罢，酝酿出的却是故事的高潮。在我看来，第四卷是承起转结运用得最巧妙的一卷，是最出色的一卷。

那既是最内敛的一卷也是最激情的一卷。不伦之恋在这里沉寂也在这里确定。分开两地的耕四郎和七夏都变得更加成熟，在平静如水的生活面前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彼此不再交集，也就不会再有那样的压力和无力。这其实是两个人共同的逃避。面对这种被动，作者选择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一点点引燃导火索。

七夏邂逅了一位男同学，看着他因不自信而裹足不前时，七夏吼道：“为什么你只是旁观？为什么你认定不会有结果？”对他也对自己。供职婚介所的耕四郎因不同顾客的婚姻际遇而心笙摇曳，相亲的介绍更是让他平添对七夏的思念。就在这样的忍耐和逃避之下，两个人的心情都愈见清晰。当见面的渴望盖过一切，甚至产生了足够了勇气去反抗世俗时，《恋风》就达到了最高潮。因为那一瞬间，无异于禁忌之爱与传统道德最剧烈的冲突。

耕四郎的同事千鸟其实正是反对派读者的化身。她第一个知道耕四郎和七夏的秘密，她表现出的鄙夷，厌恶，愤怒，正是现实中反感情绪的缩影。面对千鸟的咄咄逼人，七夏道出的则是《恋风》全书的中心思想：

“会持续一辈子的。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这样令人深信不疑的爱情。”

无意反社会，反传统，败坏风气，宣扬邪说或其他。《恋风》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是兄妹之间，也可以有无邪的爱情存在。

像他们的拥吻。第一次由七夏主动。是一时冲动，也是情感淤积太久后释放。那时七夏满面通红，耕四郎则不知所措。缥缈的思念以这样直接的方式化作现实时，难免造成不可置信的错愕。而第二次的接吻是由耕四郎主动，他明明白白选择了忠于自己，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吻了七夏，那个画面，他高大的身躯像承载了整个天空的阴霾。怀里是弱小的，他爱着的女孩。

无关兄妹。

倘若说，《恋风》的前四卷里，吉田基已游刃有余地发挥了自己的实力，那么作为完结的第五卷则完全是一个考验，也是注定得罪一部分人的冒险。吉田在其中所作的挑战，尝试，摸索，挣扎，每一样都有迹可寻。折磨了作者也折磨了读者。

两个人终于坦诚了情感而走在一起。可这不可能是大团圆的结局。恰恰相反，这正是痛苦的开始。虽说恋爱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可是事实决定了他们无法只为自己而活。他们也不曾天真地奢望永恒，仅仅在珍惜那份短暂的美好。真的，他们好可怜。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得不到别人的祝福。父母若知道了，会怎样，更多人若知道了，会怎样。惶恐之余舍不得松手，肩并肩坐在海边听着浪涛，与寻常情侣无异。只是抹不掉的血缘如烙印烫在爱情中央。这样的爱情究竟有何意义？又为何要付出生命去执着？

“我许了一个愿。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做大哥的妹妹……那时候，你要娶我噢。”

耕四郎哭了，为什么七夏要喜欢上他。为什么他要喜欢上七夏。为什么他们要是兄妹。

可以原谅吉田基已的举棋不定。他无法让每个读者都满意，这样的爱情，注定了只能带着哀伤收场。也许读者们需要的也只是一个来自创作者的交代，当自己无法左右书中人物的命运时，他们希望作者能代替自己完成。可是吉田没有办到，或者说没有打算办到。第五卷里有许多处地方具备作为结局的潜力。但是吉田没有明说。只是仍有结局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开阔。这样的尽力以及尝试，我表示赞同。

好比七夏轻轻地问过一句：“要自杀吗？”

殉情可以是一个结局。但那是最不幸的结局。作者也最终没忍心让他们悲惨至此。他们已经太值得同情。

好比一家四口曾经团聚一堂。乐也融融地吃一顿饭。

不让父母也不让别人察觉到他们的秘密。就以原先的身份平静地相处下去。是的这也是一种永恒。只要还在对方的身边就是最大的满足。

好比七夏曾经说过一句“以后我也不会再来”——分手吗？永远心怀这份感情，但是不再见面。从此天各一方，虽然这是对现实的妥协，又未尝不可？或许对他们而言，这是最适当的距离。

又或者他们可以私奔，两个人到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生活。

——诸如此类。吉田抛出一个又一个幻觉，让各样的可能性交错浮现。没有否定也没有认同，将故事进行到了尾声。依然欠着那未完待续的后话。只是已无意多说。而他最后的神来之笔——同时也是全书最引人诟病，最令人难以承受的一幕终于出现。耕四郎和七夏发生了关系。

必须承认，不管怎样抱着理解去阅读这部作品，第一次看见亲兄妹接吻时，仍然抓狂得背过气去。好吧可以说那是爱到深处的表现，对当事人而言，其实就像普通情侣会亲热那么自然而然。可我就是无法接受。这归咎于刻骨铭心的社会观价值观云云。是我的理智。当我看见他们争取爱情的行为与常人无异时，我承认已经不自觉忽略了所谓血缘。但是他们发生了肉体接触，跨越了真正意义上的鸿沟。我矛盾地崩溃了。我相信并支持他们的爱情，仍旧过不了性这一关。

从来也不相信所谓“有爱无性”的谬论。没必要刻意将二者分开。美好地去想，它们本应是相辅相成的存在。但还是抱着侥幸，以为耕四郎和七夏不会这样。没必要这样。即使不发生关系，这依然是一部至高的爱情漫画。发生了关系，却有可能成为败笔。

可是我错了，《恋风》不是玩猎奇打擦边的口味漫画，也不鼓吹清高缥缈的精神恋爱。我能理解，吉田基已逆天地让耕四郎和七夏赤裸裸躺在了一个被窝，不为着吸引眼球，仅仅是完善他的创作理念，哪怕走了极端。至此，寻常情侣应拥有的一切，他们拥有了。

以上，我也只能做这样的分析。亲生兄妹的肉体接触无论何时想起来都只让我恶心，这是我的态度——自然，个人情绪，与解读作品又是两回事了。

最后是结局。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预料，但是至少最基本的一点已经圆满。两人的感情。七夏爱着耕四郎，耕四郎也爱着七夏。其实这已经足够。

耕四郎对母亲说，以后我也不会结婚。这说明他愿意放弃作为正常人的人生，为了七夏。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已然是对这段畸恋最诚挚的告白。之前，耕四郎曾与穿着婚纱的七夏合影，那张照片拍出一座残酷的海市蜃楼。耕四郎的选择，就是一座海市蜃楼。

其实本应该是弥漫着哀伤的，能看到的却只是他们笑容，幸福而满足。

回到最初的地方。游乐场未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宛如故事一开始，那旷违多年后的重逢。那时简简单单，一个上班族和一个女高中生一道乘坐摩天轮。那时不知道什么哥哥，什么妹妹，彼此仅仅是彼此。

——你曾经打心里爱过一个人吗？

那一刻宁静，那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一定会有这样令人深信不疑的爱情。

时节春天，樱瓣漩涡般在风中放肆，花香如雾，扬起的长发牵起的手，令人心疼的凄美一点一点。不离不弃，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恋风恋歌。再不会有这样的爱情。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再也不想看见这样悲伤的爱情。

漫谈 - 黑窗中的女人

恋风，恋歌